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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古朴青石阶而下的“徽州女人”

                                                                         姚爱云

    2004年12月25日,黄梅戏《徽州女人》再次来到上海,上演于逸夫舞台,这部曾经轰动整个戏曲界的黄梅戏剧作,集合了导演、编剧及演员的智慧,他们对至美境界的追求,带给人全新的视觉、听觉及感觉冲击。再次观看,仍似3年前在安庆初次观看时,那样的激动人心,它不但放射出戏曲这种古老的综合艺术中的魅力,还体现出一种时代的精神。由于是第二次观看,我的思考较前次更为深刻,感动中也生出一些忧愁与悲凉。

一、剧本:简单中蕴藏着深邃

全剧只有简单的四幕——嫁、盼、吟、归,讲述一个稚气未脱的只有15岁的小女孩嫁入婆家,开始漫长的等待直至最终等到丈夫回来的故事,没有强烈的冲突,有的只是女主人公由女孩到韶华已逝、容颜老去的过程,有的只是一个女子抱着唯一的幻想孤枕独眠,井旁路畔天天翘盼的身影和那夜深人静时的痛苦吟诉。

在这简单的情节中却描述出一个女子思想成长变化的过程,这种过程展现出的是一个女子善良、坚韧的优秀品质。也许在今天人们的眼里,这是一种无知与愚昧的行为,为一个没有价值的婚姻浪费美好的青春,其实,透过人物那句坚定的“等,我等”!我们可以看出,女子是抱着一种甜蜜而纯洁的幻想,这种幻想就是单恋,女孩最初萌发的爱支撑着她作出“等”的决定,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牺牲,是在浪费青春,她牢牢守护着丈夫留下的辫子,就像守护着爱的种子一样。所以,最初的等待是甜蜜的,公婆死后,她偷看了丈夫的来信,知道丈夫已经在外面娶妻生子了,那一点幻想在破灭,她忍受着痛苦与酸楚的煎熬,但仍没有放弃,她又将爱的种子播种到过继来的儿子身上,看到儿子仿佛就看到了当年的丈夫,而她对儿子的期待是希望他长大后能带自己出去,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为何让丈夫留恋不归。她的等待终于在最后实现了,她盼了几十年的丈夫回来了,然而她热情的准备、想见又怕见的矛盾心理被丈夫一句又一句追问“请问你是谁啊?”“请问你究竟是谁啊?”最终击垮了,她等到的原来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幻。

女人的辛酸不需要泪来展示,所有的沉默更能触动人心,坚强背后隐藏的脆弱最让人心碎,看似平凡却伟大,无法用语言来赞誉,所有的赞誉都显得那样无力。

一部戏、一个女人、一个“等”字背后所阐述的何止这二个故事何止一个人,在时间长河中有多少这样的女性,她们无怨无悔地等过、盼过,带着最真的希望与爱,默默地付出。《徽州女人》选取的是人类共同情结“爱与希望’’的主题,而将其放在新旧社会交替时期的背景下演绎,更能凸现出女人那种纯洁的爱与不灭的希望对其一生的影响。在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现代,也许再不会有女人像“徽州女人”那样一味地空等,但她那种对爱与希望的执著以及默默地付出,还是许多女性秉持的美德,这也正是这部戏在现代引起人们感情共鸣的重要原因。当然其中所体现的旧的婚姻制度对女性的摧残也是不容忽视的,但关于这种矛盾的戏已太多,没有必要作深入分析,而且该戏的笔墨重点也不在此。

《徽州女人》一剧“简单中见深邃”不只是作品所体现的思想引人深思,还在于艺术手法上恰当的“淡出与深入”。“淡出”就是将女人的一生分简单的四幕来概述,这四幕是明显的线索,是一种淡淡地描述出轮廓的笔法;“深入”则是细节的深入刻画,对于编剧而言,细节靠语言来体现,以念白与唱词来刻画人物心理、推进情节发展从而表现主题。《徽》剧中每一幕唱词及念白都是与当幕所表现的人物年龄及思想相契合的,而且许多让人印象深刻,观众或忧或喜的情感随着唱词和念白起起伏伏。单举一例,在剧情接近尾声时,丈夫那一声紧似一声的询问,女人凄楚、无奈、绝望的回答构成一出绝响,也使整个戏达到了感情的高潮。(丈夫:请问你是谁啊?请问你究竟是谁啊?请问你到底是谁啊?女人:我是你伢子的姑姑。)

剧本乃是一剧之本,但是从剧本到舞台还有一个复杂的过程,舞台表演的完成才是一个完整的戏曲活动的完成,同样,舞台演出的成功更能证明剧本的成功。

二、舞台呈现:“至美”的追求

《徽州女人》的创作冲动源自徽州的古民居建筑——斑驳的青瓦粉墙、幽深的小巷、规整的客厅,因而徽州古民居那种古朴肃穆的淡雅气质奠定了整部戏的基调,所有舞台存在都向观众传递着“美”的想象的线索与空间。

舞台表现的“美”体现在演员的表演和舞台舞美、灯光设计以及演员服饰设计上,这些在《徽》剧中都是作为展现创新、探索理念的重点。

第一,舞台表演。作为《徽》剧的主角韩再芬不仅是这部戏的演出顶梁柱,更是这部戏最初发起人。她对于人物的把握相当准确,对人物不同年龄段的行为与心理都有准确表现,使整出戏的主体精神在她的演绎下更加深刻而有韵味。出嫁时的懵懂,独守空房时的坚强,痛苦时的吟诉以及绝望与无奈时的独特表现都让人久久回味。

韩再芬作为现代黄梅戏的代表者,她本身有着良好的表演技艺,有清脆的唱腔和优美的身段,加上融合芭蕾舞的艺术素质,使得《徽》剧中的戏曲身段更富灵动感、现代感,整场戏就如轻歌曼舞般,向观众娓娓道来。

与舞台表演密切相关的音乐也有相当大的创新,加入许多现代音乐元素,如管弦乐,使其成为交响乐式的新式戏曲音乐,这种现代音乐语汇与整出戏的芭蕾舞式的身段及歌曲式的唱腔达到了整体的协调,也是韩再芬等人追求黄梅戏向中国音乐剧发展的最初成果。

第二,舞美设计。《徽》剧的舞美设计源自徽州古民居建筑的美学灵感,舞台设计给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一幅幅巨大的版画,白墙灰瓦的徽州古民居被搬上舞台,它不是简单的事件地点的交代,而是作为整部戏审美基调存在的。双层舞台及与台阶天衣无缝的结合创造了一个立体的舞台展现空间,现实与表现在这里得到完美的融合。曲终前的那一幕丈夫与女人的对话,正因着女人慢慢拾级而下,两人距离慢慢拉开而达到感情的高潮,成为观众心中久久不能忘却的凄凉画面。

如果说古民居的灰色基调奠定了整个戏悲剧的色调,那么如油画般的绚丽则是穿插其间的调剂色。第二幕“盼”中,乡绅们讨论女人嫁人的问题时的场景布置,就是尽显绚丽之色,以跳跃的金黄与深沉的褐色为基色,镂空的窗门、古朴的靠椅还有乡绅们的服饰、手里的烟斗,都张显着富贵中无法掩饰的迂腐和迂腐造成的滑稽。

第三,灯光与色彩的大胆运用。《徽》剧中有大量的灯光运用,通过灯光的整场铺设及局部投影来进行电影式的镜头转换,明暗交织,“全景”与“特写”交替,让观众在灯光的带领下更深人体会该戏的主题及灵魂。

《徽》剧中色彩运用亦体现出该戏的独创性,至少是戏曲舞台上的大胆尝试。其黑白构图再加上灯光所造成的大片空黑,把舞台人物衬托的格外醒目;另外,每一幕主角服饰的主色调也是不同的,“嫁”的大红色,是中国传统喜庆的象征色,“盼”的绿色是生命的颜色,也是女人生命力的体现,“吟”中近乎泛白的粉红,淡雅却凄凉,“归”中的华丽,那是岁月流逝、生命沉淀后的凝重。

《徽》剧的舞台艺术可以说是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长期探索的代表作,是集中了不同角度对戏曲舞台表现探索的成果,堪称当代戏曲史上一朵“奇葩”。它实现了戏曲对现代艺术美的先锋追求,突出探寻现代艺术中视觉效果与舞台意象中“美”的元素。然而这种对现代艺术美的极力追求与戏曲的传统表现方式之间的冲突是不容忽视的,戏曲改革与前进的道路还需要我们做更多地探索。

三、对《徽》剧探索的一点忧思

沉浸在《徽州女人》的极致“美”的同时也有淡淡的失落感,不知是仅有的浅薄理论使自己变得苛刻,还是再度观看时理智多于兴奋,情绪低迷,甚至开始怀疑这还是不是黄梅戏了。那许多个夏天的夜晚在莲湖湖畔听到的《打猪草》、《天仙配》等,难道是因为那些自娱自乐的表演根本不能算是正宗的黄梅戏,还是昔日的严凤英、马兰唱腔已成历史,那浓浓的黄梅调、安庆腔在《徽州女人》里已不再那样亲切,仿佛是小媳妇进了大城市,羞答答地吐着乡音还夹杂着官话,可数的也就是那几句“家来着(ga lai zhuo)”,还透着安庆方言的圆润与纯正。

当然,《徽州女人》作为黄梅戏探索的精品,是以将黄梅戏打造成中国自己的音乐剧为目标,极力追求一种“高雅艺术”的气质,它对乡音土语的改造是为了更符合整部戏的现代艺术气息。

对艺术的独创性追求,对艺术发展的探索精神是应该得到肯定和赞赏的,但所有的探索也都因为是一种尝试而不可避免地存在缺陷,《徽州女人》亦然。因为作为一部戏,它过多的舞台背景与灯光展示,冲淡了“戏”本身的韵味。同时,以音乐剧为黄梅戏的未来发展方向,是不是又要重蹈“昆曲”的雅化覆辙呢?当多年以后,黄梅戏真的发展成音乐剧了,那还叫黄梅戏么?那莲湖公园里响起的只能是无奈的黄梅哀悼曲。当然,也许原汁原味的黄梅戏仍能以地方戏的形式存在,是民间自娱自乐的黄梅戏吧。

 一己愚见,亦没有太多理论根据,但是喜与忧都是真诚的,是源自内心对黄梅戏的喜爱,对戏曲的喜爱,也真心地希望黄梅戏人及整个戏曲界能为传统的黄梅戏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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